天黑就回家


我花了太多的时间去无所事事,思考的太少.任何深刻的东西都让我觉得腻味的很.幸福应该也和深刻无关吧.

我喜欢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曾经很简单达到的事,社会这只巨大的手将我推离得很远.我多么庆幸我出生长大在乡下,那个我无比热爱着的地方.我感受着太阳一点一点的变化,每一个清晨每一个正午每一个傍晚每一个暑假.夏天的露水重,收获的谷子就堆放在晒谷场上.太阳下山的时候,把谷子收拢起来堆成金字塔状,用塑料的薄膜盖住.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把薄膜掀掉,接着摊开晒.刚收获的谷子要晒上四五天才能装进粮仓里.

一早妈妈就会起来去菜园里摘菜,出门前把凉塌搬到谷场上,然后喊醒我,“去凉塌上睡”,喊不醒就直接抱出去.白天的暑气被一个晚上的清凉给降了下来,睡在凉塌上,感觉就像飘在云里,周边是沁凉的风,这种舒适超过了任何一部空调机达到的效果.迷迷糊糊中摇两下竹竿,赶走偷吃谷子的鸡和鸭.这时妈妈已经在灶房里烧饭,可以听见油锅的滋啦声.有时候会突然听到一声暴喝,原来是爸爸打完农药回来了,赶走一谷场的大鸡小鸡们.而我也必定被这声暴喝惊醒,一骨碌爬起来,开心的对着爸爸说:“爸爸,你回来啦!”爸爸大多也会因此不再责骂我.习惯的问句“饭好了没?”于是我就屁颠屁颠得跑到灶房去,赶着妈妈问。记忆中,爸爸再苦再累,也骂我很少,大部分要归功于我此项特质.知道如何缓解爸爸的苦闷?再小些的时候,一家人在外乘凉,我和哥哥轮流着给爸爸打扇,芭蕉扇挥舞的呼啦呼啦的响,哥哥一百下再我一百下.扇的爸爸是眉开眼笑.

太阳一点一点地爬上来,最初照在远处的山尖尖上,后来照到隔壁大奶奶家的杏树上,再后来就晒在家里的柴垛上,再就要晒到凉塌上了,这时候要爬起来,把凉塌移到柴垛垛的阴影里,心里是明白的,一天的暴晒又要开始了.正午的太阳像千万支利箭一样噼里啪啦的射在泥土地上,晒谷场上,射的地上开出白耀耀的花.村庄暴露在明晃晃的阳光下,静悄悄的.有人声有脚步声有犬吠也都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关心,年轻力壮的都在田地里干活,剩下年老的,小孩子的,晒谷子的,一切自然的美好着.凝结着.

傍晚的太阳慢慢褪去,村庄又开始恢复活力,干活的人陆陆续续的往家赶,路过别人家田地时,扯着嗓子喊两句,“天黑了咯,还不回家啊!”弯着腰割稻子或者插秧的人忙直起身,答道“还有一点点,干完就回去”这边另一个接着喊“这么发狠干什么,活是干不完的”大家都笑起来.就这样田埂上三三两两的走着回家的人,还要问答着关心彼此的收成.“你那一亩田收了多少谷子阿?”“不多,才六担挑”“不少啦,我那个一亩还收不到这么多呢”.

炊烟袅袅的升起,晚饭后的村庄被温馨笼罩着,一家人围在凉塌上说着话,爷爷奶奶辈喜欢讲抗日啊壮丁啊老蒋啊地主啊,老蒋在他们的口中也不是多恶的人。给国民党抓壮丁的五爷爷亦是与人为善的,从不欺压邻里乡亲。败仗了,五爷爷不愿意走,就躲在山上,终究给人告了密,被共人比黄花瘦产党枪有暗香盈袖决在大队的林场里。爷爷说起这些倒是平静的很,那时候多战乱多疾病多饥荒,失去亲人也成了稀松平常的事。而我听到这些总要生出血淋淋的愤怒和仇恨的,因为没有实体的对象,这种愤怒和仇恨更甚。爸妈讲的是文瑞脑消金兽革时哪些好人遭了殃哪些坏人逞了能,还有大集体里挣工分的事。神奇的是村口的老伯伯,刚被批斗一天就平了反,落得现在每个月拿一千多块钱过日子。一千多块钱一个月在乡下那是相当富足的。小孩子这时候都不闹,巴巴着听的津津有味,头顶是闪闪烁烁的繁星,又要比着劲的找走动的行星和红绿灯一闪一闪的飞机.连带着那时候的飞机都是无限遥远和美好的.仿佛飞机就是给我们小孩子白天夜里看着玩的,能装多少人能飞多远都不是问题,小小的脑瓜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坐上它还有为它付出的高昂的机票。

这一切我无比熟悉的事,就像珍珠一样保留在我的大脑里,偶尔拿出来用以面对无数个在空调房的白天和无数个锦衣夜行的人出没的夜晚.
别忘了,天黑就回家.

已有 3 条评论发表在文章“天黑就回家”上

  1. Says:

    写得真美呀。
    我还时常想想,是不是我适合生活在农村呢?

  2. cherry Says:

    总认为乡村生活才是最真实的

  3. 蓝月儿 Says:

    写得真好!因为我的童年生活和你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城市里生活久了,人变得好浮躁,现在的奢侈就是每个月回老家,晚上的时候抬头看天天一闪一闪的星星,感受徐徐的凉风和清新的湿气.很羡慕你这么好的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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